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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岁以前的童年

我现在能记起来的童年,大多是在秋天和冬天,秋天是村里最忙的时候,外出打工的人在这个时候要回来帮忙收庄稼。在外打工的人,不管外面再怎么忙,到了过年那几天,也要回家陪家人过个好年。也许是因为这两个季节人多的原因吧,我的记忆全部停留在了这两个季节。秋冬雨多,所以我总感觉自己的童年是灰色的,村里和我同龄的伙伴挺多的,但在我童年的生活中,他们好像生活在了另一个世界,只留我一个人在村里。几岁的年龄差距会让我们走上完全不同的人生。我五六岁的时候,跟我爷爷同辈那几个爷爷七十多了,等到我十二三岁的时候,他们全部走了,他们好像是约定好的,接二连三地走了。我只记得我和我爷爷他们那一辈的年龄差距,却忽略了我和我爸他们这一辈人的年龄差距。在我爷爷那一辈走的时候,我父亲他们这一辈又到了六十多岁,等到我儿子五六岁的时候,我父亲那一辈又到了七十多岁,整个村子就在这样的一个循环中不断演绎着他的故事。
大概是在05年,村里通了电。在此之前,整个村庄的晚上就靠一盏盏煤油灯点亮,有钱的人家点两盏煤油灯,没钱的就点一盏。那时的我视力还在以上,不管晚上再怎么黑,我都能在村庄里转来转去,也从不会引起一条看门狗的嚎叫,大概是白天和村里狗玩的多了,他们早已记得我身上的气味。每次有陌生人在村里的马路上过,村头第一家的狗便开始大叫,村头第二家的狗接着跟着叫,从村头一直传到村尾,这一叫,可把那人吓坏了,生怕来了一条无名的狗咬了他一口,这时候我就有事做了,我一直跟着那个陌生人走,直到他从村头走到村尾,我也怕村里的狗咬了他。狗在村里的作用可大着呢,每次发现强盗的,不是人而是狗,倘若哪天晚上村里的狗都在叫,全村的人都会起来,点起煤油灯,打着手电筒去看看自家圈里的牲口是否还在,看完牲口再看看自家的小孩是否还在床上,倘若此时某个小孩去上厕所了,也能把大人吓个半死。在检查完自家财产全没有丢失后,村里每家都派出一个人去抓小偷,这时小偷早已逃之夭夭。狗也有偷懒的时候,比如村东头吴二六家以前养的那条狗,小偷把马都偷走了他还在那儿睡懒觉。这时的狗肯定少不了主人的一顿打骂。马被偷了,地里的庄稼可如何是好,总不能拿狗去当马使唤。主人打骂完狗之后,是在没办法,只能在别人收完庄稼的时候去借一匹马,借的这匹马得好生伺候着,这匹马要喂得比以前胖,倘若瘦了,生病了,可就吓坏借马的人了。还马的时候不好交代,所以借马的人在还马得时候都得给马得主人送上三四十斤玉米,一边还说“你家马我没看好,都瘦求了好多了,我称两斤包谷你喂哈儿”。这时候马的主人是很高兴的,接过马,请借马的人到家里喝个二两酒,喝完之后借马的人和马的主人都完成了自己的任务,马也完成了自己的任务。也有借牛的,牛主要是借去犁地,借牛的人不用像借马得人考虑那么多事,牛只要给它点草,一般瘦不了。等活忙完了,丢了牲口的人会去其他村买一匹马,有提前预定的,有些马还没怀上马,主人就提前把它没怀上的马卖给了别人。
冬天是村里最热闹的时候,每年过了冬月十几,就有人家开始杀猪了,这时候杀猪的人家一般是养了两头猪,另外一头留着过年那几天杀。杀猪也有讲究的,懂得多一点的人会会看看黄历,找一个好点的日子再杀。也有几家人一起杀猪的,这样会节省很多事。合伙杀猪也有一个很大的问题,找人帮忙的时候不好找,吴老六家想找的是他本家的亲戚,吴二家想找的是自家的亲戚,这时两家人就商量找哪些人。商量之后两家人便开始准备杀猪要用的材料。等到了杀猪那天早上,吴老六凌晨五点就起床了,他背了一筐干柴禾,拿上锄头就往昨天挖好的灶的方向去了,这时外面已经被积雪盖了厚厚的一层,不穿厚点会冻感冒的。吴老六在灶里生了火,往灶上的大锅里注满水,等到了七点左右,水也烧开了,吴老六这时去请杀猪匠,杀猪匠来了,前几天请来帮忙的人也差不多到齐了。有披着衣服来的,也有穿着拖鞋过来的,也有还没洗漱就过来的。吴老六打开圈门,猪看到一大堆人,吓得躲在了圈里的一个角落里。这时候帮忙的人一般先讨论这头猪大概有多少斤,会有多少油,讨论几分钟后杀猪匠开始用铁钩子去钩猪的嘴,两个人帮忙杀猪匠在前面拉铁钩子,三个人在后面推着猪,片刻就将猪送上了大板凳上,等大家把猪按稳了,吴老六家的小儿子这时拿来一个接猪血的锅,杀猪匠刀子一进猪的颈部,便把郭放在猪头下面,刀一进猪脖子,这头猪挣扎得更厉害,猪挣扎,帮忙的人也跟着挣扎,生怕那猪从大板凳上挣扎下来。等到猪彻底没气了,大货用一根绳子将猪捆起来,几个人抬着去去灶的那里。如果是村里杀的第一头猪,村里其他没请帮忙的人也会来围观。帮忙的人一边刮猪身上的毛,一边讨论村里其他人家的猪。刮完猪身上的毛,杀猪匠开始解刨猪,这时候还能在猪身上接到很多猪血,村的人称为“朝血”,朝血可是好东西,刚从猪身上接的朝血,装在碗里,再往碗里倒点白酒,几个帮忙的人便开始饮起来。在零下几度的环境中喝上一杯刚出的热血和几十度的白酒的混合液体,整个人都变得热血沸腾了。我小得时候也喝过生猪血,但我不喝酒,村里比我大和比我小得人都不敢喝,只有我一个小孩敢喝,这也是村里的大人都比较喜欢我的原因吧。有时候那些大人也会在我喝的那碗里倒一点白酒,虽然有点辣,不过确实很好喝。喝完血,大家又开始忙了,等把猪肉送到主人家(主人家,汉语词汇,主人或特指店主人,出处有《史记·游侠列传》等。),大家的事才算完了。杀猪最忙的是主人家,杀猪的那家人从杀猪的前一天忙到杀猪的后一天,杀完猪还要请帮忙的人吃饭,腌猪肉,熬油。
村里每每年都要杀猪,只是早一点晚一点的事。在我的记忆中,我家每年基本上都是在过年的那几天才杀猪的,我妈说等过了再杀,猪内脏的东西留着过年。但是村里从没有哪一家是在年后杀猪的。等到村里的猪杀完了,村里的人也基本上到齐了。每年都有那么几个人不回家过年,而且每年都是那几个人。那时候我总以为外面的世界很好,出去打工的人在回来的那几天都穿的特别好看,大包小裹的往家里带。我家没人在外面打工,所以从来没有买到过外面世界的东西,那时候我特别想我姐出去打工,到时候就可以给我带很多我想要的东西回来了。几年后我姐真的出门打工了,我姐出去打工放入时候十四岁,我读五年级。我姐终于出去打工了,但一去就是几年,每年盼望她回家她都没回。在她外出打工的那几年,我就收到几本课外书,和两套衣服,那时整个班级就我一个人有几本课外书,那几本书翻了很多遍都还在翻。我六年级的时候,国家扶贫村里修房子,我家也是扶贫对象。经过我爸妈还有我姐两年的努力,我家的新房建起来了。当然,这其中也有我的份,那时我每天做六七个人吃的饭,做完饭之后才去上课。日复一日,我家的房子在全家人的共同努力下完成了。
在我家修新房的时候,我们一家人一直住在一个四五十平米的老房子里,那个老房子是我爷爷的父亲留下来的,经历了几十年的风风雨雨,最后只剩下了光秃秃的几根大柱子,最后把地基也卖给了二伯家。
冬天总能给我带来无限的乐趣,除了能在白茫茫的雪地里打雪仗,还可以和小伙伴们去追野兔,下河捉青蛙,其实不是青蛙,只能说是长得像青蛙的小动物。那时的我还敢捉蛤蟆和小一点的蛇。各种昆虫也被我们玩过,和小伙伴斗蛐蛐也是常有的事。
大概是在我读三年级的时候,我记不得季节了,像是在春天,又像是在秋天,我和村里的几个小伙伴比谁捉的蛤蟆大,等捉到之后带到学校去比,我捉到了一只不算太大的,我把他装在我兜里,就在老师上课的时候,有个小伙伴的蛤蟆掉了出来,把后排的小女生吓哭了,那个女老师把我们叫出来,把身上的蛤蟆全部放回学校外面的小河里。我们几个每人手心被打了十下,打到第四下的时候我已经疼得不行了,最后还是忍者被她打了十下爱,自那以后我再也没和小伙伴们比赛捉蛤螅有时候在地里割草也能遇到蛤蟆,但那蛤蟆太大,身上全是癞子,这种蛤蟆我们不敢捉,只有胆子大的人才敢捉。那时候经常被老师关到下午六点,有时候那个老师把门锁了就走了,把我们关在教室我们也不学习,等到老师回来开门,我们就高高兴兴地回家了,回到家还要去地里割一筐草,除了下雨天不割,其他时候每天都要去割一筐,有马的人家割草喂马,有牛的人家割草喂牛,我家没牛也没马,所以割草垫圈。
我有段时间是在我外婆家度过的,大概几岁也记不得了,那时候还没读书,我老祖(老祖是指对道教祖师的尊称,也称古圣先贤,出处《儒林外史》第七回。)公住在我外婆家后面。我平时在外婆家吃饭,晚上就到老祖公那里睡觉,老祖公并不喜欢我,他说我每天晚上睡觉都踢被子,他每天晚上都要起来捡被子。我一直说我没有踢被子,要是踢被子的话被子应该是在地上,但我每天起床的时候被子都是在床上的,那时候我并不知道被子是老祖公捡到床上来的。踢被子的习惯一直陪伴了我很多年,每次一个人在家,第二天起来被子一定是在地上。外婆跟我说不能再老祖公那里吃饭,我问外婆为什么,外婆一直没告诉我,但在外公和外婆都没在的时候,我偶尔会在老祖公那里吃一点好吃的东西。又一次被我表弟发现了,他她我在老祖公那里吃饭的事跟我外婆说了,我外婆从来不打人,她跟我说下次不能在那里吃了。外公和外婆每次去地里干活的时候都会放两鸡蛋到老祖公那里,叫老祖公煮给我吃,每次吃完早餐我都会牵着栓在外面的核桃树上的牛去外婆家后上的荒地里放,牛很快就吃饱了,等到牛不吃了,我就把牛牵回来拴在那棵核桃树上。我每次回来都能赶上外婆家的午饭,有时候来得晚一点,外公和外婆都下地干活了,我就去舅舅家吃饭,大多数时候外婆都把给我留的饭放在了舅舅家。除了放牛,我其他啥事也不干,有时候放牛也会在后上遇到老祖公,他从来不会和我说一句话,我每次遇到他就一直叫老祖公,叫了几百遍他也不回我。有次我在后上睡着了,牛自己回去了,外婆在后上找到我后把我背会去了。回到家后外婆有铝瓢煮面给我吃,即使我做错了事,外婆也从来不大骂我。我知道老祖公很多事,他有一个双胞胎弟弟,但是眼睛瞎了,如果那个老祖公眼睛不瞎的话,我是分不清他们两个的,外婆说那个老祖公看不见东西,叫我经常去他家看看,我每次去那个老祖公都在院子里晒太阳,虽然眼睛瞎了,他自己能照顾自己。我经常去帮他扫地,把他家里收拾得很整齐。我一直想不明白,他什么也看不见,却能自己做饭,还养了两只鹅。他吃的东西全是我外公,二外公和三外公给他的。有时候两个老祖公就坐在院子里聊天,他们聊的内容我全部忘记了。老祖公还有一个不好的习惯,他经常把要下蛋的鸡放到我枕头那里下蛋,把我的枕头当做鸡窝,所以每天睡觉之前我都要检查枕头上是否有鸡屎。我爸去接我回家的时候,我老祖公又跟我爸说我踢被子。很多年以后,老祖公安详地走了,儿孙满堂这个词用在他身上再适合不过了,他走的时候我算了一下,他有三个儿子,一个女儿;12个孙子女,6个外孙子女;56个重孙。
我们总会在不知不觉中想起以前的事,但我们永远回不到过去的时光了。在很多年以前,村里面还有会叫魂的人,有人受到惊吓了,就找会叫魂的人叫下魂,三魂七魄都叫回来了也久没事了。是在不行,就到外村请几个法师做一场大点的法事,这当然少不了要花费几千块钱,我童年是的几千块钱和现在的几千块钱可不是一个概念。做法事有三天的,有五天的,有七天的,也有九天的。做法事也分几种,人死了大多做五天,上了年纪的人去世了,如果家里有钱,那可得风风光光地大葬。也有安家做法事的,安家做法事这个简单,一天就能做好,搬了新家得先把老祖宗请到新房去,在神龛上贴一张写着“天地君亲师位”的大纸,经过法师的百般念咒,算是完成了一次家神安置。置于家神有没有安置到位,从来没有人知道,有人说哪个村的法师这方面做的好,也是完全没有依据的。我在寒暑假的时候和外村的人做过几次法事,有安位家神的,有替死人超度的,也有驱鬼的。
很多年前的一个夏天,我们给邻村的一个老人做了一场法事,做的是七天的。那个夏天温度很高,我们每天都在神龛前闻腐烂的尸体的味道,根据主人家家里的情况,死去的人要在死后的第九天才埋,虽然有一个冰棺材装着那个人,可还是抵挡不住高温的侵袭。当一个人认真做一件事的时候,是从来不怕外界恶劣的环境影响的,或许是年龄小的原因吧,那时候的我们天不怕地不怕。我当法师做的事很简单,我只需要在必要的时候敲一下大鼓就行了,即使敲错了也没关系,也只有我们做法事的人知道。其他法师做的事稍多一点,有负责写字的,有负责唱经的。大部分时候我们是很忙的,当然也有闲的时候,闲下来的时候我就和他们下棋,开始的时候他们让我一车一马,或者一车一炮,到最后只能让我一个马或者一个炮。每次结束后管事的法师都会给我200块钱的工资,其实他们不给我工资我也很乐意去的,毕竟可以在主人家免费吃几天大餐。
其他村的法师缺打鼓手的时候也会到我家跟我妈说叫我去帮忙,我以前是和道教的人一起做法事,有一次和佛教的人一次做。自从那次后我再没接受过他们的邀请,信佛教的人在整场法事中只能吃素。二道教的人则不同,有什么好吃的得先给法师准备着。杀鸡宰鹅也是常有的事。况且两者的做事风格也完全不一样,道教的人是超度死人成仙,所以贴在墙上的油画都是比较和谐的;佛教则不同,佛教的法师为了死去的人能投胎,让死人在地府受十大苦刑,我大概记得有“望乡刑”,“油锅刑”,“刀山刑”,其他的大多忘记了。死去的人只有受过十大酷刑后再能投胎。他们教我的东西我大多忘记了,有法师教过我怎么看风水宝地,现在也忘了。我给他们抄过经书,虽然那时写字很难看,最后那些经书还是保留下来了,在经书的最后一页我写上了“吴春勇抄与某年某月某日”。
后来有人说我适合做这方面的事,我也想过去做。中考结果出来了,我上了高中,从此再没接触过那些事。小的时候也有人教过我开拖拉机,银厂苗圃希望小学正在修建的时候,吉家院子来了个师傅,他教过我电焊和开拖拉机,我也从没失误过一次。每次总能把他的拖拉机完好无损地还给他,也有人教过我开稍微大一点的卡车,有次差点开进河里去了,自那以后就没动过卡车。我家下面的那个沙场让我认识了一大帮在那打工的人,每逢下雨。他们都会叫我过去和他们打牌,千分,斗地主,怪噜都是那时候学会的。他们请我帮他们做事的时候我从没含糊过。他们有好吃的或好玩得也从来没忘记过我。一群大人和一个小孩总会有无限的乐趣,他们有经常拿我开玩笑的,但我从来不在乎,因为我知道他们是在开玩笑。
很多年过去了,在沙场打工的人大多回了家,我也出了远门。十多年后我也在外面打过工。知道那时的他们并不容易。有些人注定只会在你的某个年龄段出现。即使有一天你记起了那些人,他们可能已经忘记你了,因为你不过是他们生命中的一个过客而已。那些年做过的事,也只会在自己孤单的时候想起,想起的也是一个人的事。那些年做过的事和遇到的人,虽然已离我远去,但终究会印在我的心里。
有时候能记起的事很多,真正想记下来的时候,那些童年的片段又不知躲到哪里去了。我们所能记起的,往往是时光所不能抹灭的。十多年过去了,我们在慢慢长大,童年却一直在那里,再也没有人在那个年龄段做我童年所做的事。我们的童年,永远停留在了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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